福州台江码头边有个老妇人，摆个小摊子缝衣服，木板掉漆了，肥皂剩半块，铁盒里装着零钱，她一天吃两顿杂粮馒头，给孩子缝衣服总多加两层布，孩子病了，她光脚背着他走几里路，她从不哭，也不喊冤，别人说她苦命，她说她就是活着，她不是英雄，她只是活下来了。

她丈夫是五十年代被定成敌特的，不是战死，也不是失踪，是被政治整垮的，她不敢改嫁，怕孩子被送进收容所，媒人上门不是来帮她，是怕沾上麻烦，家里那张军装照，她一直留着，不是想他，是怕孩子被人说黑五类，八三年政府发了个红本子，说平反了，她没哭，只问了一句，他死得值不值。

1949年以后，她丈夫再没回来，走的时候说带台湾糖回来，她记了一辈子，糖成了回家的暗号，每年包鱼丸，她不是为了纪念，是等着那一顿没吃完的饭，她心里知道，那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，可她还是等，这种等，在台湾眷村有人等着信，在东北下岗的家属等着消息，等，是普通人最后能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
2023年有部剧叫《无悔》，讲的就是她这样的人，观众说她是伟大的母亲，她听了摇头，我不去陵园，他没走远，她不要墓碑，也不要奖章，她要的是每天缝进衣服的线，包进鱼丸的馅，摆在饭桌上的第一口饭，全国像她这样的女人，没人统计过，民政部2023年说，1949到1979年被定“敌特”后死的人，六成以上家属没拿到平反文件，她的红本子，是运气，不是公道。

她快走的时候，说把照片一起烧了，不是因为浪漫，是怕人没了，她没喊口号，也没上台领奖，三十年里，她把一个被抹掉的人，一点点缝进老百姓的日子，她缝的不是衣裳，是日子，是那些没人提、没人记、没人管的年月，我们今天能想起几个她，当历史成了仪式，还有多少她，在码头边补衣服，等一个回不来的人。